两乡(2 / 2)
阿香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。
她靠在船舷上,望着这片看不到尽头的灰蓝色海面,轻声说:“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了。”
苏念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“到了就知道了。不管怎样,先到了再说。”
谭巧音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漂了多久。
跳下去的时候,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追上那艘船。
可海水灌进口鼻,她划了几下便开始往下沉。最后一刻有人抓住了她的后领,把她拖回了码头石阶上。
她趴在石阶上,咳出好几口混着柴油味的脏水,抬起头望着船消失的方向,坐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回过神时,防空洞的人流正往这边涌,她跟着人群走了进去,蹲了一整夜。天亮时走回西关,大院万幸没有被炸。
她一个人坐在天井的藤椅上,手里夹着没点的烟斗,坐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午后她去打电话,拨了好几个号码,接线员都说无人应答。她又去找了陈司令,是她和林晚意共同的熟人。
陈司令说:“广州口岸的客运船票早停售了,但宝安县深圳墟的码头还能用。从那里坐船到南洋,再转去英吉利,是目前唯一的路。”
谭巧音给了他一笔数量不少钱,换到了一张下个月的船票。
从陈公馆出来时天色近黄昏。谭巧音走在麻石街上,整条街空荡荡的,没有摆摊的小贩,没有士多门口闲聊的街坊,连鸡公福“鸡公榄啊”的吆喝声都听不见了。
她刚推开趟栊门,管邮差的阿生就追了进来,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电报:“八姑!你的加急电报!说是从海上发来的,船台无线电转了叁道才到,差一点就丢了!”
谭巧音倏地回头,伸手接过电报。
纸边磨得起了毛,油墨晕开了一小片,只有短短十二个字,一笔一划都看得她指尖发颤:
“巧音吾爱吾安抵英即联络香”
那是阿香的字,是从那艘开走的船上,飘过来的平安信。
她站在天井里,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叁遍,手指在“吾安”两个字上摩挲着。嘴角忍不住弯了弯,心里嘀咕:这孩子,命倒是好,在船上还能抢到电报名额。
可看到“抵英”两个字,心里又泛起一阵涩。人已经往更远的地方去了,她这边的船,还要等下个月。
目光落到“吾爱”两个字上。
这孩子才走了几天,在邮轮上就学会了洋人那什么罗曼蒂克了,还吾爱。
她望向窗外,轻轻叹了口气:再等等,等船票到了日子,我就去找你。
一个月过去,谭巧音坐上前往深圳墟的火车,广州城内的警报声又响了。她隔着车窗看着这座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城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她顺利地上了船,船在海上开了一日,在湾仔码头停靠了,一停就是两日。
大家正疑惑时,消息传来了:香港海员工会成立后迅速策动了多轮罢工,停泊在香港海面的中外轮船上的海员全部回国,支援广州。
谭巧音站在甲板上,看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举着横幅喊着口号。她攥紧了船舷,手指冰凉。
她又回到了广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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