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逢~修女(3 / 3)
香发烧时,谭巧音拍着她的背说“妈妈在这”时,分毫不差。
阿香哭了很久,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,才稍稍平复些。
她退后半步,握着谭巧音的手,目光盈盈:“你看看我,我长大了。我现在是《泰晤士报》的记者,战地记者。我去过巴黎,去过华沙,去过好多地方。我还存了好多钱,以后都给你花……”
她带着哭腔,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人,等她骂自己“怎么才来”,等她嗔怪“多大的人了还哭”。
可面前的人只是静静看着她,眼眶红红的,从口袋里掏出一方迭得整齐的手帕,递到她手里。
阿香接过手帕,心里忽地咯噔一下: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谭巧音的睫毛颤了颤。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她拉过阿香的手,指尖在她掌心里慢慢划着,一笔一画,力道很轻:
我、不、能、说、话。
阿香盯着自己的掌心,嘴唇发抖,眼眶红得发怵。
还没等她说话,另一个修女从侧门走进来:“咏音修女,玛丽亚修女找您。”
阿香紧紧攥紧谭巧音的手,语气冷下来,盯着传话的修女:“不准去。她哪里都不去。”
咏音修女抬起手,对来者做了几个手势。动作流畅熟练,显然已经用了很久。
那修女点点头,转向阿香:“咏音修女说,您找错人了。辛苦了,愿主保佑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劈头盖脸浇在阿香心上。她抓着谭巧音的手更紧了:“谭巧音,不可能。”
咏音修女又做了一串手语。
传话修女看完,轻声转述:“咏音修女说,我不是您要找的人。回去吧,不要再来了。愿主保佑您。”
阿香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什么叫不是她要找的人?什么叫不要再来了?
她往前又迈了一步,几乎贴到谭巧音面前:“为什么不认我。你明明就是她。你的眼神,你走路的样子,你刚才拍我背的动作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你不能说话没关系,我可以学手语。除了你我什么都不在乎,你为什么不认我?”
咏音修女久久地注视着她,眼底深沉平静。
她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悄悄攥紧围裙边角,指节绷得发白。
她又抬了抬手,对传话修女比了最后一句。
“咏音修女说,”传话的声音很轻,落在阿香耳朵非常清晰:
“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。我很抱歉。”
做完手势,她深深看了阿香最后一眼,眼底略过一点水光,转瞬间消失。
她转过身跟着传话修女一步步走远,脊背挺拔,如当年在西关大院里撑着整个家的样子。
阿香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方手帕,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。
她突然想起,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站在西关大院的趟栊门口,也是这样看着谭巧音的背影,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那时候谭巧音说:“我不是你妈妈。”
现在谭巧音说:“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。”
阿香低下头,紧紧攥着手里的手帕,指腹蹭过布料上熟悉的绣纹。
半晌,她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意里含着泪眼和求而未得的执拗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没来得及还回去的玫瑰念珠,和手帕攥在一块儿。
好。
好啊。
谭巧音,你现在厉害得很。
你可以不认。
但我凌见香,从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
你躲一天,我就等一天。
你躲一年,我就耗一年。
八年都找过来了,我倒要看看,你能装到什么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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