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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王座上听了整整一日,吵得额角突突跳。散朝后我独坐了片刻,叫宝应去把顾望传进内殿。他进来时袖口还沾着墨渍,想必散朝后便回去继续批公文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问他:"你怎么看。"
他垂眼站着,声音不高不低:"云中能战之兵不足三万,向辰精骑十万。硬碰不得。"
"那就给?"
"给。"他说,"但给的不是他们想要的数。以灾年为由,减三成。余下的,分三年纳贡。三年之内,北境屯田养兵,或可一搏。"
那是我头一回从他口中听到"一搏"这个词。他向来稳妥、收敛,说话做事都像秤杆子似的,每句话仔细掂量过才放出口。可方才他说"一搏"的时候,尾音里有一丝极细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紧。
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他垂着眼,神色如常,可他袖口那团墨渍旁边,指甲掐进掌心的印子,深得发白。
或许是某种猜想终于落地,那天夜里我睡得极好,一觉醒来神清气爽,觉得能一口气批完三年的奏折。当然,也就只是感觉。批到第三本便困了,趴在案上眯了一觉,醒来时宝应已经替我换了一盏新茶。
那年中秋,我在宫中设宴,并在御膳房原本拟的菜单上提笔在末尾添了四个字:梅花酥酪。是用腊梅熬了糖浆,浇在凝酪上,入口先是酪的绵,而后梅花的清苦慢慢泛上来,一点一点地铺在舌根上。
御膳房的掌膳太监领了这道旨意,回去研究了三天,端上来时那碟酥酪卧在白瓷小碗里,上头一层琥珀色的糖浆,缀着几瓣盐渍过的腊梅花,好看得不像吃食。我尝了一口,觉得挺像那么回事,便吩咐摆在了离顾望最近的桌角。
那碟酥酪摆了一整晚。我坐在主位上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,拿余光锁着那个角落。他夹了两回。头一回只刮了碗边一小勺,送进嘴里时唇微微抿了一下,像是尝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又夹了一回,这回勺子沉下去舀了半碗。
没有人注意到这些,满殿的文武都在推杯换盏,只有我坐在上头,把这两勺酥酪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
宴席散了之后,我翻墙去了他家的旧院子。宝应提前备好了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,我嫌那盒子太招摇,说像去相亲的,宝应说君上您翻墙的时候别举那么高便没人看见。我便拎着那盒子,一路从宫墙翻到棉花胡同。
院墙上的枯枝已经叫我踩断了好几根,踩得多了便认了路,哪块砖实哪块砖虚,我闭着眼都能摸清。
他在书房。油灯昏黄,灯芯已经结了一朵黑花的灯花,他没有剪。
我推门进去,他抬起头来看我,眉间微拢,像是惯常的"你又来了"。
我没等他开口,径直把食盒搁在案上,掀了盖子。梅花酥酪的香气温温地溢出来,酪是凉的,被夜里的寒气一衬,反倒透出几分清冽的甜。
"御膳房新琢磨的吃食,"我支颐坐在他身边,邀功似的看他,"你方才宴上吃了两回,我便想着给你带一份来。"
他低头看食盒里的白瓷小碗。灯暗,表情看不真切,只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动,过了片刻才探出来,拈起碗边搁着的那柄小银勺。他没有立刻吃,拇指在勺柄上轻轻蹭了一下,像是犹豫什么。
"怎么不吃?"我说,"怕我下毒?"
他没理我。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咀嚼声很轻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他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一瞬,才开口。
"苦的。"他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三个字,"后头甜。"
那三个字被他含在嘴里说出来的,像是自己也没想好要不要说。可就是在那一个空隙里,我看见他的眼睫极快地垂了一下,像夜里一只飞蛾掠过灯盏时抖落了一点灰。
我把那个瞬间吞进肚子里,面上笑嘻嘻的:"苦就对了。腊梅花本来就是苦的,熬了糖浆才把后味吊出来。御膳房的掌膳说这道点心讲究的就是个'先苦后甘'。"
他没再接话。那半碗酥酪搁在案角,他没再动,但也没让人收走。
我在他书房坐了三刻,歪在椅子上翻了几页公文,临走时看了一眼,那碗酥酪还剩大半碗,勺子上沾着一点琥珀色的糖浆,在灯下亮晶晶的。
回宫的路上,我在墙头坐了一会儿。月亮又冷又亮,满城的屋顶覆了一层清霜似的月光。我想起他说"后头甜"时那垂下去的眼睫,想起他第一次夹那勺酥酪时微微抿起的嘴角。
他说"苦"的时候,说的是那碟点心,还是别的什么?我坐在墙头上想了一想,没想透,便跳下去接着走。
此后每年中秋和除夕,御膳房都会"恰好"多做几碟梅花酥酪,"恰好"摆在离他最近的桌角。掌膳太监从不多问,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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